Saturday, June 28, 2008

關於夢想

今天我完成了 Ph.D. 的論文口試,博士學位應該算是差不多煮熟了(雖然說,煮熟的鴨子還是有可能會飛了,但機會不大)。不過,伴隨著 Ph.D. 生涯接近尾聲,我心裡越來越清楚知道,當初促始我開始這段旅程,並且始終是我在旅程裡主要驅力的夢想,現階段應該是不太可能實現了。

站在這個人生的轉折點,此刻的心情可以說是喜憂參半,千頭萬緒。我想,我特別需要清楚寫下,我為什麼改變初衷,暫時放棄了我想要走上教職這條路的大夢。這個夢想支持我一路走來,在這五年之間,幾乎可以說是我人格裡很重要的一部分。雖然說,這是一個相當痛苦的決定,我還是不得不暫時擱下這個夢。這輩子,會不會再有把它拿起來的機會,我不知道。不過這就是人生嘛,未來的事,誰說的準呢?

《我覺得我自己實在不夠好》

這件事情我已經在先前一篇文章說過不少了,經過幾個月,我還是沒辦法改變我的結論。

會讓我這麼想,當然有很多原因。研究工作的本質本來就是高度不確定性的,有非常多的因素在影響我的 work 是不是會被 community 接受。我很清楚,我現在手上不是非常 outstanding 的 resume 不一定會反映出我真實的價值,但是,就算是跳脫出已經做完的 work,直接從未來的潛力來評估自己,我也很難想像自己成功在學術界佔有一席之地。

奇妙的是,讓我完成這樣一個想法的事情,和學術界生態或我的研究領域完全無關。我是經由人們對棒球員的研究,了解到這一點。

棒球運動和學術界似乎頗有相似之處。成功的人,都是具備有出眾的 talent,加上長期的努力來培養,終於得以發光發熱。而大聯盟的球員名單和教職的位置一樣,都是非常有限,而且競爭者眾的;許許多多小聯盟球員日復一日磨練球技,為的是有朝一日能升上大聯盟的最高殿堂,就像許許多多的 phd student、postdoc、researcher,在自己的研究主題上兢兢業業,為的一大部分也是能在學術界站穩腳步。

做為一個棒球迷,我深深為球迷們最大的興趣-和別人爭辯到底誰才是最好的球員-而著迷。棒球發展百年有餘,隨著歷史的演進,發展出了許許多多不同評量球員的指標,甚至有很多專業的統計學者也參與其中。其中,VORP這個指標,相當程度地引起了我的興趣。

VORP (Value over Replacement-level Player) 這個指標做的是這件事情:為了便於了解某個特定位置的某個球員(假設叫球員A)有多重要,統計學者研究聯盟裡所有同一個位置的球員的表現,然後計算出一個 replacement level,這個 replacement level 代表的是除去在這個位置已經有固定先發工作的球員之外的人的大約水準;也就是說,要是A球員突然不能打球了,球隊得另外去找一個人來站這個位置的時候,所能找得到的人大約的水準。而 VORP 也就是一個量化的指標,用一個數字來顯示A球員比這個虛擬的 replacement level 好上多少,以方便球迷們比較所有同一位置的球員的好壞。

基本術語介紹完了,讓我來提到這個研究裡最讓人驚訝的地方。統計學家分析了所有大聯盟球員的 VORP 數值的分布。你可以猜猜看,這個分布長得什麼樣子?我想,一般人都會和我一樣,認為說既然 VORP 這個數字是衡量人的表現,就像聯考分數的分布那樣,而猜測它大體上應該是常態分布 (normal distribution)。

妙的是,這個猜測和研究的結果,完全不符合。大聯盟球員的 VORP 數值分布,比較接近指數分布 (exponential distribution)。VORP接近0或數字小的人很多,但有少數明星球員的 VORP 偏離一般球員非常多。

這個現象的解釋是,雖然世界上所有人打棒球的能力,應該是偏向常態分布的沒錯,但有辦法進到大聯盟的人,都不是普通人。所以,這個看起來像指數分布的東西,其實反應出我們看到的大聯盟球員,是在常態分布的尾端,就像是把一個完整的常態分布的曲線,在平均以上三個標準差的地方一刀切下來,剩下的部分自然就長得"比較像"指數分布了(註:為了顯示我機率/統計沒有白學,要在此註明一下,常態分布的尾巴在數學上當然不是指數分布,只是長得比完整的常態分布更像指數分布)。所以說,要擠進大聯盟,比平均好是不夠的。比平均好一個標準差,或許還是不夠的。若不是出類拔萃,在打球這件事上超越一般人三四個標準差,無論如何是難以在大聯盟占一席之地。

當我說自己不夠好的時候,我並不是說自己很差。事實上我覺得我做得不錯。很不錯。但是,有沒有好到超過所有 phd 畢業生三個標準差那個地步呢?我只能很遺憾地說,現在或許還沒有吧。It is in this sense that I say I am not good enough。

打棒球的人誰不想當 A-ROD。做研究的人誰不想當愛因斯坦。可惜A-ROD和愛因斯坦不是人人都當得來的。

這個 VORP 的研究還有一個更殘忍的結論。專家又研究了一個球員現在的VORP值,和他未來職業棒球生涯長度的關係。結論當然不難想像,VORP值和球員生涯長度有相當的正相關。高VORP值的球員,除非因傷所困,通常都可以在大聯盟持續出賽;但VORP值接近零或甚至小於零的球員,通常都不過幾季就消失在滾滾人海裡了。

這個故事說明了大聯盟競爭的殘酷。學術這條路,在很多層面上,發生的競爭也是很相似的。衡量自己的能力是不是能在這種競爭下脫穎而出,我實在是不能抱太樂觀的期待。當然,我也想過,努力過,要怎麼樣才能讓自己變得更好,更有競爭力,我晚點會再回到這個話題。

寫完對自己能力的認知,讓我來寫寫夢想不再是夢想的第二個原因:我對學術界的了解。

《學術界似乎也不如我想像的好》

我必須要承認,自己年輕的時候,實在是戴著玫瑰色的眼鏡在看學術界,特別是教授這個職位。我存有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認為學術界,特別指教職這條路,是究極的烏托邦,如果我到了那裡,就可以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不用我多說,隨著自己參與學術活動,看到聽到的事情越來越多,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早晚要幻滅的。

事實是,學術界和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群體一樣,也是由人組成的。它並不想我最初所想像的,是個美麗的桃花源,黃髮垂髫,怡然自樂。我心目中理想的學術界,是由一群聰明而且利他,有高度道德理想,不問名利的人組成的。可惜,隨著我對學術界了解日深,雖然這裡存在著不少好人(像我老闆就是一個),但所有在社會上各個組織裡常見的問題,在學術界也從來沒有少過。權力、名望、派系與金錢的鬥爭,在學術界裡,好像也從來沒有缺席過。我想要進學術界,之前的一大原因是,我想要活在一個更好的世界,但我最後還是失望地發現,學術的象牙塔,和塔外的江湖,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

江湖險,人心更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怎麼退出?

如果說,學術界和剩下的行業,並沒有我原先寄望的那種區別,那,我之前一心想進學術界,還有別的值得我堅持下去的理由嗎?

《或許我付不起成功的代價》

在某種程度上有的。至少,我還是喜歡我的研究主題,整體上來說我算是一個愛智的人,光是發現新事物的喜悅,本身就足夠支持我繼續做研究下去。

但,可惜的是,這種生活是研究生的特權。一旦我成了獨當一面的 researcher 或是 professor,這種學術上的自由就不是那樣理所當然。光是愛自己的研究,享受發現的喜悅,是完全不夠的。我必須要在學術上成功,才能夠繼續享有這種學術上的自由;而且,我肩付的不再是我一個人,而是一個 research group 的責任。

學術界的競爭,有如我上面舉例的大聯盟一樣,激烈的程度是不用再重覆的。當成功是如此的重要,而成功的難度又高的情形下,可以想見人們會變得 desperate,有些時候,偏執或無所不用其極的情形就會出現。這也是為什麼,在學界人們很容易就可以聽到種種故事的原因之一。When people become desperate, they may do various things。在過去的幾年間,我也不知不覺地走上了這條路。

每個人處理事情的方式不同,對我而言,當我 desperate 的時候,採用的方法是反求諸己。因此,在過去的幾年內,我體內原有的工作狂傾向,被強化了非常多。不知是有意或無意識下,我開始疏遠人群,甚至刻意避免認識新朋友。潛意識裡,我以為,只有這樣,我才有足夠的自主時間,可以隨時工作,跟上學術界大家競爭的腳步。幾年後回過頭來自我檢討,腳步或許多少有時能跟上,但我開始覺得不確定,這個保持了競爭力的人,到底是我,還是一個連我自己都不認識的陌生人?這種懷疑,在忙碌的時候或許常常會被手上的事情擠到腦袋的最角落,但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常常難以面對自己心裡的質疑 - 我是誰?我在做什麼?我最想要的是什麼?我現在在做的事情,真的是通往我想要的未來嗎?雖然說關於未來的規畫,我從來就沒有清楚過,但一個明顯且從未改變的指標是,我想要一個豐富多彩的人生,就這一點而言,和相當要求專一投入的學術工作,似乎存在著某種本質上的衝突(不否認,學術界裡也有很多人生活過得多采多姿研究又做得好,不過我實在覺得自己搆不到那個等級)。在 phd 的前大半段時間,我對進入學術界的夢想,或多或少還可以讓我壓抑這種心裡的衝突;不過,隨著時間過去,這個衝突點變得越來越難以乎視,我的心裡像住了兩個人,然後他們三不五時就要吵上一架,而誰也沒辦法得到最後的勝利,控制我的全部。

吵到最後,我了解到,要長期過某種生活的唯一方式是,把這種生活模式變成自己的信仰,我沒有辦法長期用不是我最想要的生活模式生活。那太辛苦,而且也太虛偽 - 知行不合一,精神分裂的生活,就算是通往最後究極的桃花源,究竟我會先走到那邊,還是在半路上就瘋掉了?這個問題,我越想,就越是心慌。當我體認到,學術這個行業的基本要求,和我的生活習性有根本衝突的時候,我想,或許就是該退出的時候了吧?

但在某種程度上,我心裡對學術界的怨念還沒有死絕。我常常在想,要再什麼樣的條件下,我才能把自己變得夠好,再度起身挑戰學術界?思考的結論是,我需要一個更好的理由,讓我願意在僅管自己還不夠好,僅管學術界也不是像我想像的完美,僅管我明白走這條路的巨大代價的情形下,仍然勇往直前。要到這一步,我需要一個真正的願景 - 如果有一天我發現,有什麼事是我一定要做,而且只有進了學術界才可以做;並且和這件事相比,所有其它事都變得像主秀上場之前殺時間的小丑劇一樣無足輕重的時候,我就重新有了挑戰學術界的理由。不然,純粹只是想過愛智生活,純粹只是想得到發現的喜悅,當個業餘 researcher,有空念念 paper,做一些好玩的小實驗,把研究當興趣,似乎實際可行得多。

《結論》

回首前塵,過去的五年間無疑就像是做了一場美夢。因為這夢想,讓我能夠充實滿足,無怨無悔地走過一千八百多個日子。有夢最美,希望相隨。我緊緊懷抱著這個學術之路的夢想,在無盡的銀河裡,跳著一曲永不休止的雙人華爾滋。世間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既遙遠又不重要,只剩下懷裡的這個夢是真實的。

如果說世界上有什麼最好的迷幻藥,夢想應該算是其中之一吧。它讓我能忘記苦痛,忘記失落,忘記時間,忘記孤寂,忘記存在,就像黑夜裡追逐光芒的蝶,儘管被衝不破的燈罩阻隔了,仍然一再舞起破碎的翅膀奮勇向前。

然而,當午夜的鐘敲過了十二響,我懷裡的這個夢,就像灰姑娘一樣,消失地飄邈無蹤。我驀然抬起頭,才發現物換星移,這個世界,和我一頭跳進這個夢想之前,已經有了很多的不同。時間不會等我,許許多多我曾經熟悉的人事物,現在看起來這麼的陌生。我就像是遊過了龍宮的浦島太郎,站在那曾經熟悉的沙灘上,不知如何是好。

夢醒了。夢碎了。然而,更真實的人生,才正要開始。

雖然說結局並不全然是圓滿的,我不後悔走過這一遭,努力過這一回。這絕對是非常有價值的人生體驗,至少,在我還有勇氣,還有本錢的時候,我曾經這樣深深相信過。我曾經這樣傻傻努力過。我曾經這樣重重覺醒過。

最後,雖然有點老梗,但還是以一句聽到爛的話,做為這個故事的結尾。

在還能飛的時候,就不要放棄去飛。

在還能夢的時候,就不要放棄去夢。

關於學術的夢想,誰知道呢?或許我一覺起來,或和誰說了什麼話,又重新開始點起鬥志了也說不定。人生嘛,誰曉得呢?

【懷舊系列】私之茶的回憶 16

本文首次發表於 11/28/2000 nturs 版 @ ptt

好久沒到私之茶來了。打從社辦又從國青搬回活動中心,我就盡量以社辦為社
團活動的主要約定地點。一方面是試圖讓新生習慣來社辦,另一方面更誠實地說,
是因為大四了,懶了,不想再走那麼長的路到校外去。

那今天呢?升研一暑假過半的星期六的中午,早上不知道為何事來了學校,而
下午要到火車站前,上GRE的課,路過私之茶,忽然想起好久好久沒來了,順道
上來看看,吃個中飯吧!

我選了靠窗的小桌子,看得到台大大門口的地方坐下。忽然,一個服務生送上
一本菜單和白開水,並且在桌邊等我點餐。出乎預期之外的舉動讓我感到訝異,經
過解釋,原來他們改變了服務方式,朝西式簡餐的路線靠近。翻了翻菜單,幸好我
最喜歡的雞排飯和蘋果紅茶都還在,那就老樣子吧。吃完了飯,還不急著那麼早走
,於是我又把單字講義和筆記本拿出來,做些抄抄寫寫的工作,順便背些單字,但
我總覺得,空間中存在著一種異樣的氣氛,讓我覺得整間店有點奇怪和不諧調,卻
又說不上來怎麼回事。

吃完飯才是結帳,和以前不同。我問了服務生何時私之茶有了這些改變,說實
在的我並不喜歡現在這種不上不下,卡在泡沫紅茶店和西餐廳之間的定位。我又問
了現在它們是否歡迎社團開會討論事情,得到的回答是得先付五百元的定位金。我
不是很滿意這樣的答案,但是若我那時知道這或許是這間曾經一路支持我們的老店
的最後一搏的話,我應該至少會在言語上支持他們的。

離開之前,在廚房區的布簾後看到了老闆娘的背影。本來想一年多沒來了,打
個招呼也好,但看她忙著弄東弄西,就想算了,下次再說吧!就這樣一念之差,我
也錯過了和老闆娘道別的機會。